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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热得邪乎,柏油路晒得发软,踩上去能粘掉鞋底。
我揣着别人的户籍本复印件混进考场,手心里的汗把纸边儿都洇潮了。
准考证上连张照片都没有,监考老师扫一眼就摆手放行——搁现在想都不敢想,可那会儿就是这么个松松垮垮的年月。
我爹在矿上让石头砸断了腿,包工头卷铺盖跑了,医院催费单一天贴一张,我娘把家里那头正上膘的猪卖了,凑来凑去还差九千多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他找上门来,穿一双白得晃眼的耐克鞋,手腕上精工表亮闪闪的,开口就说:“兄弟,替我考一回,十万。
”十万块,用旧报纸裹着塞进我书包,橡皮筋一箍一箍的,我回去数了三遍,手抖得拉链都合不上。
老话说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”,何况九千二就能要我爹一条腿。
那笔钱把我家 从泥坑里拽了出来。
爹的腿保住了,剩下七万多,我在镇上盘了个五金店,供妹妹念完中专,自己娶妻盖房,存折上再没冒过两万的尖儿。
清华那档子事,头几年夜里翻身还激灵一下,后来日子一忙就淡了——查啥呢?
他顶着我考出来的分数风风光光摆了二十桌,我蹲在角落喝汽水,他过来敬酒,杯沿压得比我低,说“以后有事言语”。
可打那以后谁也没言语。
他毕业进了省城好单位,又下海倒腾煤炭,开桑塔纳回村摇下车窗喊我去省城干,我摇头说店刚上正轨。
名片塞抽屉里让老鼠嗑了边儿,搬家就找不着了。
我认命认得利索,快得连自己都信了。
谁承想十年后在火车站候车室撞上了。
他蹲墙角啃烧饼,芝麻掉一地,头发稀了半边,皮鞋头磨得发白,袜子从脚后跟往上秃噜,露出一截干巴脚脖子。
我拉箱子过去他抬眼皮又垂下,过两秒猛一抬头,烧饼渣喷出来:“是你?
”坐下聊才知道,单位早辞了,合伙倒煤赶上好行情挣了几年,后来让人骗得底儿掉,媳妇也离了,如今租城东老家属院一间房,月租四百,冬天暖气不热夏天漏水。
这趟去内蒙堵一个欠账老板,堵不着就回来蹲着。
他摸出张皱巴巴的存折推过来,里头剩八千,说“那年你帮我,我这些年没脸见你”。
我推回去,说早还清了,没那钱我爹腿就废了。
他眼眶子发红,嘟囔一句“你那会儿成绩比我好”,我截住话头:“别扯没用的,路都是自己蹚的。
” 检票广播响,他起身拎包,腰嘎巴一声。
我说店里缺个送货的,他摆手说不用不用,我又不是来讨饭的。
走两步回头龇牙乐:“你那店我路过瞅过,招牌字写得不错,门框漆掉色了,回去补补。
”我坐那儿抽了根烟,想起八九年夏天他请我吃牛肉面,把肉片全夹给我,自己光喝汤。
那时候他十七我也十七,他以为十万块能买条路,我以为十万块能救一家命——其实谁也没买着谁也没救着,路照旧弯弯绕绕,命该咋样还咋样。
回去我把门框漆补了,印了两盒新名片,背面添一行字:送货上门,随叫随到。
后来他真来干了仨月,开辆二手三轮满镇跑,见人就递名片,嗓门亮堂得很。
再后来他跑内蒙把账要回来大半,盘了个小煤场慢慢缓过劲儿,逢年过节拎酒来找我喝,喝高了就拍我肩膀:“当年那十万,值。
”我笑着怼他:“值啥值,你亏大了。
”他瞪眼:“亏啥?
买了个真兄弟。
”您说这世上的账,到底咋算才算得清呢?
钱能还,情能还,可那年夏天两个十七岁的小子隔着牛肉面碗对望的那一眼,谁还得起?
人这一辈子啊,岔路口上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,弯弯绕绕走下来,到头来发现——路是路,命是命,可人心换人心,四两换半斤,这买卖,亏不了。
特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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